在我們的前十三個單元中,你已經完整地學習了HEXACO人格模型的理論基礎、六大維度的內涵、二十五个細分面向的精細分析,以及人格測驗的施測與解釋方法。透過這些學習,你已經累積了豐富的人格心理學知識。然而,知識的終極價值在於它的應用,而在所有應用領域中,臨床心理可能是最具挑戰性、也最具深遠意義的領域之一。在這一單元中,我們將探索HEXACO人格模型在臨床心理學中的應用價值,這是一個涉及人類心理苦難與康復的嚴肅議題,需要以最大的專業精神與人文關懷來對待。
或許你會問:人格測驗在臨床心理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它能夠幫助診斷嗎?能夠指導治療嗎?能夠預測康復嗎?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問題。事實上,人格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著複雜而深刻的關聯——人格特質既是某些心理問題的易感因素,也是康復過程中的重要資源。理解這種關聯,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更全面地理解來訪者的困境,也能夠幫助來訪者更深入地認識自己,從而走上更有方向的康復之路。
這一單元將從三個核心面向來探討HEXACO在臨床心理的應用:人格維度與心理健康的關聯、臨床診斷中的人格評估角色,以及治療策略的制定與應用。希望透過這單元的學習,你能夠理解人格心理學如何能夠服務於心理治療的實踐,也能夠對自己的心理健康與人格發展有更深的認識與關注。
在所有HEXACO維度中,情緒性維度與心理健康——特別是情緒障礙——的關聯是最為直接與顯著的。這個維度捕捉了個體對負面情緒的敏感程度與體驗強度,而這種敏感程度正是多種情緒障礙的核心特徵。
研究已經反覆證實,高情緒性與焦慮障礙之間存在著穩定的正相關。這包括廣泛性焦慮障礙、恐慌障礙、社交焦慮障礙、特定恐懼症等多種焦慮相關問題。高情緒性的人就像擁有一套更為靈敏的情緒警報系統,他們更容易偵測到潛在的威脅,更容易被日常生活中的不確定性所觸發,更難以在焦慮來臨時恢復平靜。這種高敏感性並非他們的選擇,而是他們神經系統的一種傾向,需要被理解與善待。
同樣地,高情緒性與憂鬱症之間也存在著顯著的關聯。雖然憂鬱症的成因複雜多元,涉及生物、心理與社會多重因素,但高情緒性作為一種風險因素已經得到大量研究的支持。高情緒性的人可能更容易陷入反芻思考,更難以從負面事件中恢復,更容易對未來感到絕望——這些心理模式都是憂鬱症的核心特徵。
然而,我們必須謹慎地解讀這些關聯。高情緒性並不意味著一定會發展出情緒障礙,許多高情緒性的人終其一生都維持著良好的心理健康。情緒性作為一種風險因素,需要與其他因素——如生活壓力、社會支持、早期經驗、遺傳脆弱性——共同作用,才可能發展成臨床意義上的障礙。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以更具希望的眼光來看待高情緒性:它是一種需要特別關注與照顧的特質,但絕不是無法改變的命運。
在臨床實務中,評估來訪者的情緒性水平有助於理解他們對治療的需求與反應。高情緒性的來訪者可能需要更密集的情緒調節訓練、更長時間來建立信任關係、更頻繁的危機評估與介入。同時,他們也可能擁有更豐富的情緒體驗與更敏銳的情緒覺察能力,這些特質在治療過程中可以成為寶貴的資源。
盡責性與心理健康的關係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一方面,盡責性通常被視為一種保護因素,與較低的心理困擾水平和較好的心理調適相關;另一方面,過度的盡責性也可能成為一種風險因素,與完美主義、焦慮、以及某些功能障礙相關聯。
研究顯示,一般而言,較高的盡責性與較低的焦慮、憂鬱症狀相關,也與較少的物質濫用問題相關。盡責性高的人更善於設定並執行計畫,更能夠延遲滿足,更有能力維持健康的生活習慣——這些能力都有助於心理健康的維護。在面對生活壓力時,盡責性高的人可能更能夠有效地應對,而非陷入無助或逃避。
然而,當盡責性走向極端時,可能會產生問題。臨床工作者經常遇到的一種情況是「適應不良的完美主義」,這與盡責性中的完美主義取向密切相關。過度追求完美的人可能對自己設定過高且不切實際的標準,無法容忍任何錯誤或不完美,對自己的成就持續感到不滿意。這種模式可能導致持續的壓力與焦慮、拖延行為(因為害怕做不到完美而不敢開始)、以及過度檢查與反覆確認的強迫性行為。
此外,某些來訪者可能表現出極端的「工作狂」模式,這也與高盡責性相關。他們可能無法放鬆,覺得自己必須持續工作才能維持價值感,將自己的所有時間都填滿任務,無法享受休閒與無所事事。這種模式雖然可能在短期內帶來工作上的產出,但長期下來會耗竭心理資源,導致倦怠與各種身心問題。
在臨床評估中,區分健康的盡責性與適應不良的完美主義或工作狂是重要的。健康的盡責性是一種有彈性的特質,能夠根據情境調整努力的程度,也能夠接受「足夠好」的結果;而適應不良的模式則是僵化的、無彈性的、對自我與他人都有潛在危害的。區分這兩種模式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制定更適切的干預策略。
誠實-謙遜維度在臨床心理學中的相關性可能不如情緒性那麼直接,但這個維度仍然涉及一些重要的臨床議題,特別是與道德發展、人際信任、以及某些人格障礙相關的問題。
從正向的角度來看,高誠實-謙遜與較少的反社會行為、較低的藥物濫用風險相關。高誠實-謙遜的人更可能遵守社會規範,更不容易從事欺騙、偷竊或其他偏差行為。這種道德導向可能部分來自於對規則的內化,部分來自於對不道德行為後果的擔憂。無論如何,這種傾向對於維護社會關係與避免法律問題都是有利的。
然而,誠實-謙遜維度過低可能與品行障礙、反社會人格障礙等問題相關。雖然不能簡單地將低誠實-謙遜等同於反社會行為,但這個維度的評估確實可以為臨床工作者提供有關來訪者道德發展與行為風險的重要資訊。特別是在青少年族群中,誠實-謙遜的評估可以幫助識別那些可能發展出品行問題的個體,從而提供及早的介入與預防。
誠實-謙遜維度也與人際信任密切相關。低誠實-謙遜的人可能更難以信任他人,更容易懷疑他人的動機,這可能影響他們建立與維持親密關係的能力。在臨床治療中,治療師需要特別注意與低誠實-謙遜來訪者建立信任關係的過程,因為他們可能對治療師的意圖持懷疑態度。
值得注意的是,誠實-謙遜維度的臨床評估需要特別謹慎。這個維度的測量可能受到社會期許效應的影響——人們可能會在測驗中呈現比實際更誠實的自我形象。此外,誠實-謙遜的某些表現可能與文化差異有關,某些文化可能更強調謙遜與集體利益,而另一些文化可能更鼓勵自信與個人成就。這些文化因素需要在解釋時加以考慮。
外向性與宜人性這兩個維度與我們的社會功能密切相關,而社會功能正是心理健康的重要組成部分。理解這兩個維度如何影響社會互動與關係品質,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更好地理解來訪者的社會困境。
外向性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著複雜的關聯。一方面,高外向性通常與更高的主觀幸福感相關,這是因為外向性與正向情緒體驗的傾向密切相關。高外向性的人可能更容易從社交活動中获得樂趣,更能夠在生活中找到積極的體驗。另一方面,外向性過低(內向)本身並不是一種障礙,許多內向者擁有充實的生活與良好的心理健康。然而,當內向達到極端程度、導致嚴重的社交功能損害時,可能需要臨床關注。
宜人性與人際關係品質的關聯更為直接。高宜人性的人通常擁有更高品質的親密關係、更滿意的人際互動、更少的衝突與對抗。這種優勢部分來自於他們對他人需求的關注與考慮,部分來自於他們處理衝突時的溫和方式。在團體治療或人際團體中,高宜人性的人往往能夠營造和諧的氛圍,成為支持其他成員的力量。
然而,過高的宜人性也可能帶來臨床議題。臨床工作者偶爾會遇到「取悅他人」的問題模式——個體過度在意他人的評價,無法拒絕他人的要求,長期犧牲自己的需求來滿足他人。這種模式可能導致心理壓力、怨恨累積、以及自我認同的困惑。治療的重點在於幫助這些來訪者建立健康的界線,學會在關愛他人與照顧自己之間取得平衡。
低宜人性可能與人際衝突、社交孤立等問題相關。在極端情況下,低宜人性可能與某些人格障礙的特徵重疊,如邊緣型人格障礙中的憤怒與人際不穩定,或自戀型人格障礙中的自我中心與缺乏同理。然而,需要強調的是,低宜人性本身並不等於人格障礙,臨床診斷需要考慮更廣泛的症狀標準與功能損害。
經驗開放性與心理健康的關係是多元且動態的。一方面,某些研究顯示高開放性與較多的心理困擾相關,這可能部分是因為高開放性的人有更豐富的情緒體驗,也更可能接觸到較為黑暗或複雜的心理內容。另一方面,高開放性也可能與心理彈性、創傷後成長相關,這是一種在經歷重大逆境後反而獲得心理發展的現象。
高開放性的人可能更容易接納自己的情緒體驗,包括那些困難的情緒如恐懼、悲傷、憤怒。這種接納的能力在情緒調節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因為對抗或壓抑情緒往往會使情緒問題惡化,而接納則能夠減少情緒的強度並促進情緒的流動。在正念取向的治療中,高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更能夠練習「觀察而不評判」的情緒覺察能力。
研究還顯示,高開放性與創造力之間存在著顯著的關聯,而創造性表達本身就是一種治療的工具。藝術治療、音樂治療、寫作治療等表達性治療方法,對於高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特別有效,因為他們更願意探索非傳統的表達方式,也更能夠在創造性活動中找到意義與滿足。
然而,在某些臨床情境中,過高的開放性可能帶來挑戰。例如,高開放性的人可能更容易受到負面資訊的影響,或者在接觸創傷相關材料時出現更強的情緒反應。臨床工作者需要根據來訪者的具體情況,謹慎地調整治療的方向與節奏,確保探索的深度與來訪者的準備程度相匹配。
在臨床心理評估的過程中,人格評估扮演著獨特且重要的角色。與其他類型的心理評估——如智力測驗、神經心理測驗、或症狀量表——不同,人格評估提供的是對個體穩定心理特質的系統性描述,這種描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形成對來訪者的全面理解。
首先,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區分「人是什麼樣的人」與「人有什麼問題」。許多來訪者帶著特定的主訴來尋求幫助,如焦慮、憂鬱、或人際困難,但這些症狀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反映的是更深層的人格模式。例如,一個因為「人際衝突」而尋求治療的來訪者,可能有著低宜人性的人格特質,這種特質使他在各種人際情境中都傾向於與他人發生衝突,而不只是針對特定對象或情境。理解這種模式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提供更根本的幫助,而非只是處理表面的症狀。
其次,人格評估能夠幫助預測來訪者對治療的反應。研究顯示,某些人格特質與特定治療方法的效果存在關聯。例如,高神經質(對應於情緒性維度)的人可能對認知行為治療有較好的反應,因為這種治療直接針對負面思維模式;而高開放性的人可能更適合探索性的心理治療,因為他們對新體驗與新觀點有較高的接受度。了解來訪者的人格特質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選擇最有可能產生效果的方法。
第三,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識別來訪者的優勢與資源。臨床評估不應該只關注問題與缺陷,也應該識別來訪者的人格優勢,這些優勢可以成為治療過程中的重要資源。例如,一個高盡責性的來訪者可能擁有很強的自我管理能力,這種能力可以被利用來建立健康的生活習慣;一個高宜人性的來訪者可能擁有良好的同理能力,這種能力可以被利用來改善人際關係。
第四,人格評估能夠為治療目標的設定提供依據。了解來訪者的人格特質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設定更具體、更可行的治療目標。例如,對於一個在組織向上得分較低的來訪者,治療目標可能包括學習時間管理技巧與建立日常結構;而對於一個在自信向上得分較低的來訪者,治療目標可能包括練習果斷表達與建立自我肯定。
HEXACO人格模型及其測驗工具在臨床評估中的應用相對較新,但已經展現出一些獨特的優勢。與傳統的大五人格模型相比,HEXACO模型加入了誠實-謙遜維度,這個維度在某些臨床議題上具有特殊的相關性。
在評估來訪者的情緒反應模式時,HEXACO的情緒性維度提供了有價值的資訊。透過評估這個維度的各個面向——恐懼傾向、焦慮傾向、依賴傾向、多愁善感傾向——臨床工作者可以更精確地理解來訪者的情緒脆弱點。例如,一個以恐懼傾向為主的來訪者可能在面對具體的威脅時有強烈的反應,而一個以焦慮傾向為主的來訪者可能更受不確定性與對未來的擔憂所困擾。這種區分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選擇最適切的干預策略。
在評估來訪者的道德發展與行為風險時,HEXACO的誠實-謙遜維度提供了傳統模型所沒有的獨特資訊。對於涉及品行問題、藥物濫用、或反社會行為的來訪者,這個維度的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理解其行為模式背後的心理傾向,並據此制定更有效的干預計畫。
在評估來訪者的治療需求與適合性時,HEXACO的所有維度都可以提供有價值的資訊。例如,高盡責性的來訪者可能更適合結構化的治療方案,因為他們能夠配合治療的框架與要求;而低盡責性的來訪者可能需要更靈活的治療方式,或者需要更多的外部支持來維持治療的進行。高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對多種治療方法都持開放態度,而低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接受新的概念與方法。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HEXACO量表並非專門為臨床用途設計的診斷工具,它更多地是一種人格特質的測量工具。在臨床評估中,HEXACO的結果應該被視為眾多評估資訊的一部分,與臨床訪談、觀察、以及其他標準化的臨床評估工具結合使用。單獨依賴人格測驗的結果來做出臨床診斷是不恰當的。
在臨床診斷的過程中,區分不同的心理障礙是一項重要但具有挑戰性的任務。人格評估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提供有價值的輔助,幫助臨床工作者更準確地進行鑑別診斷。
首先,人格評估能夠幫助區分狀態性與特質性的問題。許多心理障礙——如憂鬱症或焦慮障礙——可以被視為「狀態」,即在特定時期出現的情緒或行為改變;而人格特質則是相對穩定的個人傾向。透過人格評估,臨床工作者可以了解哪些問題可能更多是狀態性的、可能隨著時間而改善,哪些問題可能更根植於人格模式、可能需要更長期的關注與干預。
其次,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識別共病的模式。許多來訪者同時符合多種心理障礙的診斷標準,這種共病現象在臨床實務中非常普遍。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理解這種共病背後的人格基礎。例如,研究顯示,某些人格維度——特別是情緒性與盡責性——與多種障礙都有關聯,這可能解釋為什麼某些來訪者會同時經歷憂鬱症、焦慮症、以及物質濫用問題。
第三,人格評估能夠幫助區分不同類型的人格障礙。人格障礙的診斷本身就需要基於對個體人格模式的全面了解。在這個過程中,系統性的人格評估能夠提供結構化的資訊,幫助臨床工作者做出更準確的判斷。例如,邊緣型人格障礙與高情緒性、低宜人性相關;自戀型人格障礙與低宜人性、高自信相關;迴避型人格障礙與高情緒性、低外向性相關。了解這些關聯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更有方向地進行評估。
第四,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識別治療中需要關注的風險因素。某些人格特質——如高情緒性、低盡責性、低誠實-謙遜——可能與較差的治療預後相關。了解這些風險因素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更早地識別可能需要更密集關注或更長治療時間的來訪者,從而更有效地分配臨床資源。
在臨床實務中,「個案概念化」是指臨床工作者基於收集到的所有資訊,形成對來訪者問題的全面理解與解釋的過程。人格評估的結果是個案概念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需要與其他資訊整合才能形成完整的圖像。
一個完整的個案概念化需要整合多個層面的資訊:來訪者當前呈現的症狀與問題、過往的疾病史與治療史、發展史與早期經驗、當前的生活情境與壓力源、人格特質模式、以及來訪者的優勢與資源。人格特質的資訊在這個整合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為它們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框架,幫助臨床工作者理解來訪者為什麼會以特定的方式來回應其生活情境。
例如,對於一個因為憂鬱症狀而尋求治療的來訪者,個案概念化可能包括:誘發因素(如失業或關係破裂)、維持因素(如負面思維模式、社交隔離)、以及易感因素(如高情緒性可能使來訪者更容易受到壓力的影響、低盡責性可能使來訪者更難維持健康的日常生活結構)。這個概念化不僅描述了問題,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些問題會持續存在,以及治療應該從哪裡著手。
在這個整合的過程中,HEXACO的維度與面向能夠提供具體的語言來描述來訪者的人格模式。例如,與其說「這個人情緒比較不穩定」,不如說「這個人在情緒性的焦慮傾向與恐懼傾向上得分較高」,這種描述更具體、更可操作。同時,將人格維度與症狀維度放在一起考慮,能夠形成更豐富、更準確的個案概念化。
了解來訪者的人格特質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選擇最有可能產生效果的治療取向。不同的治療方法適合不同人格特質的來訪者,而這種「匹配」可以提高治療的效果與效率。
對於高情緒性的來訪者,以情緒調節為核心的治療方法通常特別有效。認知行為治療提供了多種技術來識別與挑戰導致情緒困擾的思維模式;辯證行為治療專門設計來幫助情緒調節困難的個體,教授情緒覺察、情緒容忍與情緒改變的技能;正念基礎的治療幫助來訪者發展對情緒的非評判覺察能力,減少對情緒的抗拒與壓制。這些方法的共同點是它們都直接針對情緒處理的核心能力。
對於高盡責性但可能過度追求完美的來訪者,治療的重點可能是幫助他們發展對不完美的接納。認知治療可以幫助挑戰完美主義的信念,如「如果不能做到完美,就是失敗」;接受與承諾治療可以幫助來訪者將價值從「完美表現」轉移到更廣泛的人生價值上;行為實驗可以幫助來訪者透過親身經驗來發現「不完美也可以」的真理。
對於低宜人性、在人際關係中有困難的來訪者,人際取向的治療可能是有效的選擇。這類治療直接針對人際互動的模式,幫助來訪者識別自己慣常的人際問題、發展更有效的人際策略、以及建立更滿意的關係。團體治療也是一個選項,因為它提供了安全的環境來練習人際互動,並從其他成員那裡獲得回饋。
對於高開放性的來訪者,探索性的治療方法可能是合適的。這包括精神動力治療、經驗取向治療、以及各種表達性治療如藝術治療或遊戲治療。高開放性的來訪者通常對深入探索自己的內心世界有較高的興趣與能力,能夠從這種探索中获得洞見與成長。
然而,這些配對只是概括性的指引,實際的治療選擇還需要考慮來訪者的具體問題、偏好與治療目標。一個高情緒性的來訪者也可能從探索早期經驗的精神動力治療中获益,一個低宜人性的來訪者也可能從結構化的認知行為治療中學習人際技巧。關鍵是靈活地運用這些原則,而非僵化地套用。
基於人格評估的結果,臨床工作者可以制定更加個體化的治療計畫。這種個體化不僅體現在治療方法的選擇上,也體現在治療目標的設定、治療技術的調整、以及治療關係的建立上。
在設定治療目標時,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設定更具體、更可行的目標。對於一個在組織向上得分較低的來訪者,目標可能是「建立並維持一個日常時間表」而非抽象的「改善時間管理」;對於一個在自信向上得分較低的來訪者,目標可能是「在每週的團隊會議中至少發言一次」而非「提高自信心」。這種具體的目標更容易被達成,也能夠為來訪者提供進步的具體證據。
在調整治療技術時,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根據來訪者的特質來調整溝通方式與教學策略。對於高宜人性的來訪者,治療師可能需要更多地在提出挑戰之前先建立情感連結;對於低宜人性的來訪者,治療師可能需要更直接、更具體地提供回饋;對於高開放性的來訪者,治療師可以使用更多的隱喻與故事來傳達概念;對於低開放性的來訪者,治療師可能需要提供更多具體的步驟與結構化的指導。
在建立治療關係時,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理解來訪者在關係中的傾向,並據此調整自己的風格。對於高依賴傾向的來訪者,治療師可能需要在提供支持的同時也鼓勵獨立;對於高防禦的來訪者,治療師可能需要更多時間來建立信任;對於高宜人性的來訪者,治療師需要確保關係中有足夠的界限,不會演變成不健康的依賴。
個體化治療計畫還需要考慮來訪者的人格是否會影響治療的過程與預後。某些人格特質——如高情緒性、低盡責性——可能與較差的治療預後相關,這意味著這些來訪者可能需要更長的治療時間、更密集的支持、或更長的維持治療階段。了解這些預後因素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與來訪者設定合理的期望,並規劃適當的治療長度。
在治療過程中,臨床工作者需要持續地覺察來訪者的人格特質如何影響治療的進展,並據此調整自己的介入方式。這種動態的覺察與調整是有效治療的重要因素。
首先,臨床工作者需要覺察來訪者的人格特質如何影響治療關係。來訪者的人格會影響他們與治療師互動的方式——高宜人性的人可能很快就表現出友好與開放,但可能難以表達不滿或分歧;低宜人性的人可能一開始表現得較為保留或懷疑,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建立信任;高情緒性的人可能在治療中表現出較強的情緒波動,需要更多的情緒調節支持。治療師需要根據這些模式來調整自己的回應,以建立與維持有效的治療聯盟。
其次,臨床工作者需要覺察來訪者的人格特質如何影響改變的過程。某些人格特質可能使來訪者更難以接受或實施某些治療策略。例如,低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對新的想法或方法持懷疑態度,需要更多的解釋與保證;高焦慮傾向的來訪者可能在面對改變時有更多的恐懼與抗拒,需要更漸進的改變步伐;高完美主義的來訪者可能對治療中的「不完美進展」過度自責,需要治療師特別強調進步而非完美。
第三,臨床工作者可以利用來訪者的人格優勢來促進改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格資源,高盡責性的人可能擁有很強的執行能力,高宜人性的人可能擁有良好的同理能力,高開放性的人可能擁有創造性問題解決的能力。治療師可以幫助來訪者識別並運用這些優勢,來支持治療目標的達成。例如,一個高盡責性的來訪者可以被指導使用其強大的組織能力來建立健康的日常生活結構;一個高宜人性的來訪者可以被引導運用其同理能力來改善人際關係。
第四,臨床工作者需要覺察來訪者的人格特質如何影響對治療的反應。某些來訪者可能對某些類型的介入特別敏感或特別抗拒,這種反應模式可能與人格特質有關。例如,高宜人性的人可能對任何被認為「批評」的回饋都感到受傷,即使回饋是建設性的;低宜人性的人可能對強調「關係和諧」的治療策略不以為然。了解這些模式能夠幫助治療師選擇最適合特定來訪者的介入方式。
人格評估不僅在治療開始前與治療過程中有價值,在治療結束時的預後評估與復發預防中也有重要作用。了解來訪者的人格特質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預測復發的風險,並制定相應的預防策略。
某些人格特質與較高的復發風險相關。例如,高情緒性與情緒障礙的復發風險相關,這是因為高情緒性的人更容易被生活中的壓力事件所觸發,也更難以從情緒低谷中恢復。對於這些來訪者,復發預防計畫可能需要包括更長的維持治療階段、更密集的自我監測策略、以及更清楚的危機應對計畫。
人格評估也能夠幫助識別來訪者在復發前可能出現的警訊模式。不同人格特質的人可能以不同的方式「預示」復發的來臨。高焦慮傾向的人可能在復發前經歷更多的擔憂與身體緊張症狀;高完美主義的人可能在復發前表現出更嚴格的自我批評與對成就的不滿。了解這些模式能夠幫助來訪者及早識別復發的徵兆,並採取行動來阻止復發的發生。
復發預防計畫應該根據來訪者的人格特質來個體化。對於高盡責性的來訪者,復發預防計畫可能包括結構化的自我監測表格與例行程序;對於高開放性的來訪者,計畫可能包括多種不同的自我照顧策略,讓來訪者能夠根據自己的狀況靈活選擇;對於高宜人性的來訪者,計畫可能需要特別強調維護支持系統,因為他們可能過度依賴治療師的支持而忽略了自己的資源。
人格特質雖然相對穩定,但並非完全不可改變。長期治療或重大生活改變可能會導致人格的逐漸轉變,這種轉變可能有助於降低復發的風險。臨床工作者可以與來訪者一起設定長期的人格成長目標,並在治療結束後定期追蹤這些目標的進展。
HEXACO人格模型在某些特殊的臨床情境中也有獨特的應用價值。以下我們將探討幾種這樣的情境。
在成癮治療中,誠實-謙遜維度的評估具有特殊的相關性。研究顯示,低誠實-謙遜與較高的物質濫用風險相關,這可能部分反映了衝動控制與道德自我控制的困難。在成癮治療中,臨床工作者需要特別關注來訪者在誠實-謙遜上的特質,因為這可能影響治療的動機、對治療建議的遵從程度,以及復發的風險。
在創傷治療中,情緒性與經驗開放性的評估都能夠提供有價值的資訊。高情緒性可能使來訪者更容易受到創傷後壓力症狀的影響,而高開放性可能影響來訪者對創傷治療的反應。一些創傷治療方法——如眼動減敏與再處理治療或長期暴露治療——需要來訪者接觸痛苦的創傷記憶,高開放性的來訪者可能更能夠接受這種深度的處理,但也可能需要更長時間來建立足夠的安全感與信任。
在老年心理學中,人格評估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理解老年人特有的心理健康問題。雖然人格特質在成年後相對穩定,但老年期帶來的身體、認知與社會變化可能會與人格特質產生新的交互作用。例如,高盡責性的老年人可能更難以適應退休後角色變化的生活,因為他們失去了結構化的目標導向活動;高宜人性的老年人可能更願意接受照護者的幫助,但也可能過度依賴而喪失自主性。
在兒童與青少年心理學中,人格評估需要特別謹慎,因為人格在這個年齡段仍在發展中。然而,早期的人格評估可以幫助識別可能需要特別關注的風險因素,並為預防性介入提供依據。例如,高情緒性的兒童可能需要更早地學習情緒調節技巧;低宜人性並伴有品行問題的青少年可能需要更密集的行為干預。
在這一單元的學習中,我們深入探索了HEXACO人格模型在臨床心理學中的各種應用價值。我們討論了人格維度與心理健康的複雜關係,了解了人格評估在臨床診斷中的輔助角色,也學習了如何基於人格特質來制定個體化的治療策略。這些知識與技能的累積,能夠幫助臨床工作者更全面地理解來訪者,也能夠幫助治療過程更加有效與人性化。
在結束這一單元之際,我想與你分享一個重要的感悟:心理治療的核心不在於技術,而在於理解。當我們真正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以特定的方式思考、感受與行為時,我們就已經走在療癒的路上了。HEXACO人格模型提供了一個框架來獲得這種理解,但真正的理解需要超越任何框架,去看到每一個人作為獨特個體的完整與尊嚴。
對於臨床工作者,我希望這一單元的學習能夠豐富你的臨床工具箱,讓你能夠更有效地運用人格評估來服務你的來訪者。同時,我也希望提醒你,測驗與模型只是工具,真正的療癒發生在治療關係的滋養中,發生在來訪者對自己的深刻覺察中,發生在日常生活的點滴改變中。
對於那些正在經歷心理困擾的人,我希望這一單元的學習能夠幫助你更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情緒反應模式、人際互動風格、與壓力應對方式,是走向康復的第一步。記住,你的人格特質——無論是優勢還是挑戰——都是你的一部分,接納這些特質,同時有意識地發展與成長,是心理健康之路的核心。
在這段認識自己、理解他人的旅程中,願你保持對人性的好奇心,願你以慈悲的眼光看待自己與他人的複雜性,願你在需要時勇於尋求專業的幫助。心理健康的維護與促進是我們每個人終身的功課,而人格心理學的智慧能夠成為這段旅程中的明燈。願你在這條道路上,找到屬於自己的光明與力量。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5th ed.).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
Ashton, M. C., & Lee, K. (2007). Empirical,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advantages of the HEXACO model of personality trait. Europea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21(5), 669-697.
Barlow, D. H., Ellard, K. K., Sauer-Zavala, S., Bullis, J. R., & Carl, J. R. (2014). The origins of neuroticism.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9(5), 481-496.
Beck, A. T., Rush, A. J., Shaw, B. F., & Emery, G. (1979). Cognitive therapy of depression. Guilford Press.
Caspi, A., Roberts, B. W., & Shiner, R. L. (2005).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Stability and change over the life course.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56, 453-484.
De Fruyt, F., Van Leeuwen, K., Bagby, R. M., Rolland, J. P., & Rouillon, F. (2006). Assessing and interpreting personality change and continuity in patients treated for major depression. Psychological Assessment, 18(1), 71-80.
Doyle, K. W., & McCrae, R. R. (2007). Personality disorders. In R. J. McCrae & A. M. Colby (Eds.), Personality in adulthood: A five-factor model perspective (pp. 183-203). Routledge.
Fritz, K., O'Neill, S., & McGann, M. (2016). The HEXACO model of personality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lifetime history of depression, anxiety, and stress-related disorde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Disorders, 30(5), 676-691.
Grilo, C. M., & McGlashan, T. H. (2011). Stability and course of personality disorders. Current Psychiatry Reports, 13(3), 244-251.
Klein, D. N., Kotov, R., & Bufferd, S. J. (2011). Personality and depression: Explanatory models and review of the evidence.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7, 269-295.
Lee, K., & Ashton, M. C. (2004). Psychometric properties of the HEXACO personality inventor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82(3), 243-251.
Linehan, M. M. (2014). DBT skills training manual (2nd ed.). Guilford Press.
Livesley, W. J. (2003). Practical management of personality disorder. *Guilford Press.
McCrae, R. R., & Costa, P. T., Jr. (1999). A five-factor theory of personality. In L. A. Pervin & O. P. John (Eds.), Handbook of personality: Theory and research (2nd ed., pp. 139-153). Guilford Press.
Miller, J. D., & Lynam, D. R. (2003). Psychopathy and the five-factor model of personality. In C. J. Patrick (Ed.), Handbook of psychopathy (pp. 439-459). Guilford Press.
Morey, L. C., & Zanarini, M. C. (2000).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A 5-year follow-up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57(11), 1808-1815.
Ormel, J., Jeronimus, B. F., Kotov, R., Riese, H., Bos, E. H., Hankin, B., ... & Oldehinkel, A. J. (2013). Neuroticism and common mental disorders: Meaning and utility of a complex relationship.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3(5), 686-697.
Roberts, B. W., & Mroczek, D. (2008). Personality trait change in adulthood.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7(1), 31-35.
Rothbart, M. K., Ahadi, S. A., & Evans, D. E. (2000). Temperament and personality: Origins and outcom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8(1), 122-135.
Shiner, R. L., & Caspi, A. (2003). Personality differences in childhood and adolescence: Measurement, development, and consequences.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44(1), 2-32.
Tyrer, P., Reed, G. M., & Crawford, M. J. (2015). Classification, assessment, prevalence, and effect of personality disorder. Lancet, 385(9969), 717-726.
Van der Kam, R., De Fruyt, F., & Busschbach, J. V. (2018). Personality traits in clinical practice: A new application of the HEXACO model. Assessment, 25(5), 582-595.
Zanarini, M. C., Frankenburg, F. R., Hennen, J., Reich, D. B., & Silk, K. R. (2005). The McLean Study of Adult Development (MSAD): Overview and recent finding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Disorders, 19(5), 505-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