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始深入探索HEXACO模型之前，讓我們先做一件有趣的事——想像一下，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回到了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大街上，看到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你會用什麼樣的詞彙來形容他們？你可能會說「那個人看起來脾氣暴躁」、「這個人真是樂觀開朗」、或者「她給人一種神秘高冷的感覺」。
有趣的是，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類似乎總是本能地使用一些特定的詞彙來描述他人。這些描述人格的詞彙，就像一面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對自己與他人行為模式的觀察與理解。而人格心理學這門學問，正是起源於對這些觀察的系統性整理與科學化探究。
在本章中，我們將踏上一段橫跨八十年的知識追尋之旅。從二十世紀初期心理學先驅們的開創性工作，到二十一世紀HEXACO模型的誕生與驗證，這段歷史不僅是學術知識的累積，更是人類對「我是誰」這個亙古問題的不斷追問與深化理解。透過了解這段歷史，你將能夠更深刻地理解HEXACO模型為何如此設計，它與過去理論的關係又是什麼，以及它為何被認為是人格心理學領域的重大突破。
准备好了嗎？讓我們開始這段精彩旅程的第一站。
在心理學成為一門獨立科學之前，人格的奧秘一直是哲學家們思考的課題。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就曾經觀察到，人們在描述他人時，總是會使用一些穩定的特質詞彙。他這個看似平凡的觀察，實際上埋下了日後「詞彙學方法」的種子。然而，十九世紀以前的思考更多地停留在推測與觀察的層面，缺乏系統性的研究方法與實證基礎。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二十世紀初期。隨著實驗心理學的興起與研究方法的規範化，科學家們開始嘗試用更嚴謹的方式來探索人格這個複雜的主題。一九○八年，美國心理學家戈登·阿爾波特出生在美國印地安納州的一個小鎮。這個將在日後被尊稱為「人格心理學之父」的年輕人，從小就對「為什麼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這個問題充滿好奇。阿爾波特在哈佛大學完成了他的學業，並在一九二一年發表了他第一篇關於人格的重要論文。
阿爾波特的真正突破在於他與同事亨利·奧迪伯特在一九三六年進行的一項里程碑式研究。這兩位研究者做了一件看似簡單但意義深遠的事情：他們從當時最新版的《韋氏國際大詞典》中，逐頁翻閱，蒐集了所有可以用來描述人格特質的形容詞。經過仔細的整理與分類，他們最終識別出約四千五百個這樣的詞彙。這個數字乍看之下令人吃驚，但它反映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人類在日常語言中，已經發展出極為豐富的人格描述詞彙。
阿爾波特和奧迪伯特的這個詞彙清單，成為了日後所有大規模人格研究的起點。更重要的是，阿爾波特從這個研究中得出一個深刻的洞見：在日常語言中，最常用來描述他人的詞彙，往往對應著人類在演化與社會互動中最重要的性格特質。這個觀點被後人稱為「詞彙學假設」，它成為了人格特質研究的核心理論基石之一。
阿爾波特認為，人格特質可以分為三個層次：首要特質、核心特質與次要特質。首要特質是那種極度顯著、支配個體全部行為的特質，比如小說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核心特質是那些相對穩定、影響個體在許多情境中行為的特質；次要特質則是那些只在特定情境中表現出來的特質。這個分類雖然優雅，但在實際測量與研究中卻面臨著諸多困難。
阿爾波特和奧迪伯特的四千五百個詞彙，為後續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素材，但這麼多的詞彙顯然需要進一步的整理與歸納。這個任務落到了雷蒙德·卡特爾的肩上。卡特爾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心理學家，他在統計學與實驗設計方面有著深厚的造詣。他決定運用當時最先進的因素分析技術，來處理阿爾波特和奧迪伯特所蒐集的詞彙數據。
因素分析是一種統計方法，幫助研究者從大量的變數中找出少數幾個潛在的共同因素。舉例來說，如果我們發現「開朗」、「健談」、「活躍」這幾個詞語在人們的描述中經常同時出現，我們就可以推測它們背後存在著一個共同的「外向」因素。卡特爾希望透過這種方法，將數千個描述人格的詞彙歸納為少數幾個基本的人格維度。
經過多年的研究，卡特爾識別出了十六種他稱之為「根源特質」的人格特質。這十六個因素包括：抽象思考能力、情境警覺性、情緒穩定性、支配性、活潑程度、循規蹈矩程度、社會興趣、自我接納、不確定性規避、私密性傾向、審美興趣、求新性、獨立性、自主性、不完美的自我批評、以及緊張程度。基於這些發現，卡特爾發展出了著名的十六種人格因素問卷，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大規模使用的人格測驗工具。
卡特爾的工作在人格心理學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他不僅將詞彙學方法發揚光大，還將因素分析技術引入人格研究，為後續的量化研究奠定了方法論基礎。然而，十六個因素的模型在實際應用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首先，十六個維度實在太多，不利於研究者與實務工作者快速掌握個體的人格輪廓。其次，這十六個因素之間的關係與層級結構並不清晰，難以形成一個簡潔有力的理論框架。第三，後續研究發現，卡特爾的部分因素在不同的文化背景與測量樣本中並不穩定。
面對卡特爾十六因素模型的複雜性，許多研究者開始探索更簡潔的人格結構模型。一九四九年，美國空軍委託兩位年輕的研究者——托馬斯和克里斯特杜——設計一套飛行員人格測驗。這兩位研究者在卡特爾的詞彙清單中識別出了五個主要的因素，並據此編製了測驗。這被認為是五因子模型的早期雛形，但當時並沒有引起廣泛的注意。
真正讓五因子模型成為主流框架的，是兩位後續研究者的不懈努力。第一位是美國海軍研究辦公室的埃爾頓·喬納斯，他在六○年代末期開始了一系列跨文化人格研究，試圖在不同的語言與文化中尋找普遍的人格因素。喬納斯發現，在各種不同的語言中，都可以識別出五個相對穩定的人格維度。另一位是諾貝爾獎得主赫伯特·西蒙的學生劉易斯·戈德伯格，他在一九九○年發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論文，正式提出了「五因子模型」這個名稱，並詳細論證了這五個維度在人格描述中的普遍性與實用性。
然而，真正讓五因子模型在心理學界站穩腳跟的，是保羅·科斯塔與羅伯特·麥克里這兩位研究者長達數十年的系統性研究。科斯塔和麥克里發展出了著名的NEO人格量表，用於測量外向性、宜人性、盡責性、神經質與開放性這五個維度。他們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證實了這五個維度在不同年齡群體、性別、文化背景與測量方法下都具有良好的穩定性與一致性。
五因子模型迅速成為人格心理學的主流框架，原因有多方面。首先，五這個數字恰到好處——足夠少以至於容易記憶與使用，但又足夠多以至於能夠捕捉人格的重要變異。其次，這五個維度有著直覺上容易理解的名稱與定義，便於研究者在不同領域之間進行溝通。第三，大量研究已經證實這五個維度與各種重要的生活結果有著顯著關聯，包括學業成就、工作績效、心理健康、人際關係品質，甚至是壽命長短。
然而，正如我們在緒論中已經討論過的，五因子模型在預測道德行為、反社會傾向等方面存在著明顯的盲點。這個問題的根源在於：五因子模型將「誠實」、「謙遜」、「不貪婪」等特質歸屬於「宜人性」維度之下，但這種歸類方式掩蓋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這些特質與傳統宜人性所代表的「友好」、「合作」等特質有著本質性的區別。這種理論上的模糊，催生了HEXACO模型的誕生。
HEXACO模型的故事，要從一位名叫李奇彬的韓國年輕人說起。李奇彬在韓國延世大學完成了心理學的本科與碩士學位後，決定前往加拿大繼續深造。當時的他，可能沒有想到自己的研究將會改變人格心理學的發展軌跡。
李奇彬的導師是麥克馬斯特大學的邁克爾·艾希頓教授。艾希頓是一位對人格結構有著深厚興趣的研究者，他長期關注詞彙學方法在大規模人格研究中的應用。這兩位研究者一拍即合，開始了一段長達二十多年的合作研究。
李奇彬和艾希頓決定重新回到最基本的研究方法：詞彙學方法。他們認為，既然人格描述的詞彙承載了人類在演化過程中對重要性格特質的集體智慧，那麼透過嚴格的方法來分析這些詞彙，應該能夠發現人格的真正結構。這種對基礎研究的執著，反映了他們嚴謹的學術態度。
李奇彬和艾希頓的研究計畫非常宏大。他們想要做的，不僅是在英語詞彙中尋找人格因素，而是要跨語言、跨文化地進行大規模比較研究。如果某個人格維度在不同的語言中都能夠被識別出來，那麼這個維度就更有可能反映了人類人格的普遍結構，而非特定文化的産物。
研究團隊與來自德國、荷蘭、匈牙利、波蘭、韓國、馬來西亞等國家的研究者建立了合作關係。他們首先從英語詞典中蒐集了所有與人格相關的形容詞，然後與各國研究者合作，將這些詞彙翻譯成各自的語言，並確保翻譯後的詞彙在語義上與原文等值。這個過程比想像中困難得多，因為不同語言中描述人格的詞彙並不是一一對應的，有時一個英語詞彙可能需要用好幾個不同的當地詞彙來表達，有時則恰恰相反。
完成詞彙翻譯後，研究團隊在每個參與國家招募了大量的參與者，請他們對自己的人格特質進行評定。這個過程產生了海量的數據，需要運用複雜的統計方法來進行分析。李奇彬和艾希頓使用因素分析技術，對這些跨語言的數據進行處理，試圖識別出在不同文化中普遍存在的人格因素。
二○○○年，李奇彬和艾希頓在《人格與個體差異》期刊上發表了他們的奠基性論文。這篇論文的結論震驚了人格心理學界：在傳統的五個因素之外，還存在著第六個穩定且顯著的人格因素。這個第六因素與誠實、謙遜、公平、不貪婪等特質密切相關，李奇彬和艾希頓將其命名為「誠實-謙遜」維度。
這個發現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挑戰了當時主流的五因子模型。五因子模型的支持者一直認為，五個因素已經足以描述人格的基本結構，任何其他「因素」都可以被歸入這五個維度之中。然而，李奇彬和艾希頓的研究清楚地表明，誠實-謙遜維度與傳統宜人性維度之間的相關程度很低，遠低於可以將兩者視為同一因素的相關水平。換句話說，誠實-謙遜代表了一個獨立的、不能用其他因素來解釋的人格維度。
這個發現促使李奇彬和艾希頓對人格結構進行了全面的重新思考。他們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於傳統宜人性維度實際上包含了兩種不同類型的特質：一種是與人際友好相關的特質（如脾氣好、易相處），另一種是與道德傾向相關的特質（如誠實、公平）。在五因子模型中，這兩種特質被混雜在一起，無法區分。HEXACO模型的做法是將這兩種特質分開，將道德傾向相關的特質獨立為一個新的維度，而將宜人性維度重新聚焦於人際友好與衝突處理。
發現第六因素只是第一步。為了讓HEXACO模型能夠實際應用於研究與臨床情境，李奇彬和艾希頓還需要開發一套標準化的人格測量工具。這就是HEXACO人格量表的由來。
HEXACO人格量表的開發過程非常嚴謹。研究者們首先根據每個維度的理論定義，編寫了大量的候選題目。隨後，他們在大樣本中進行測試，透過項目分析與因素分析來篩選與修訂題目。這個過程反復進行，直到最終版本達到了令人滿意的心理測量學指標。
目前最常用的HEXACO人格量表版本包含二百四十個題目，涵蓋六個主要維度及其下屬的二十五個細分面向。這個量表採用自我報告的形式，要求受測者根據自己的實際感受或行為傾向來回答每個題目。量表的作答時間約為三十至四十分鐘，相較於其他人格測驗算是中等長度。
除了二百四十題的完整版本，研究團隊還開發了多個較短的版本，以適應不同的施測需求。例如，HEXACO-60版本只包含六十個題目，適合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快速獲得人格輪廓；HEXACO-100版本則在精簡與詳細之間取得了一個平衡。這些不同版本的開發，使得HEXACO模型能夠更靈活地應用於各種不同的情境。
一個理論或模型的真正價值，不僅在於它能否解釋單一來源的數據，更在於它能否經受住不同文化背景與測量方法的考驗。自二○○○年以來，來自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對HEXACO模型進行了大量的跨文化驗證研究。
在亞洲，研究者已經在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日本、韓國、馬來西亞、印度等地區驗證了HEXACO六因子結構的存在。這些研究不僅確認了六因素的穩定性，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跨文化差異。例如，有研究發現，東亞文化背景下的受測者在誠實-謙遜維度上的平均得分略高於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受測者，這可能反映了不同文化對道德價值的強調程度差異。
在歐洲，研究者也在德國、荷蘭、波蘭、匈牙利、法國、西班牙、義大利等國家進行了類似的驗證研究。總體而言，這些研究都支持HEXACO六因子結構的跨文化穩定性，雖然在細節層面上可能存在一些文化特異性的變異。
在美洲，除了加拿大和美國的研究外，研究者還在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等拉丁美洲國家進行了驗證。這些研究進一步證實了HEXACO模型在西方文化圈之外的適用性。
值得一提的是，跨文化心理學研究有一個重要的方法論問題需要處理：等值性。也就是說，如何確保在不同語言中使用的測驗工具測量的是同一個心理構念？HEXACO研究團隊非常重視這個問題，採用了多種統計方法來檢驗測驗的跨文化等值性，包括多群組因素分析、項目反應理論分析等。總體而言，這些分析支持HEXACO人格量表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測量等值性，為跨文化比較的有效性提供了保證。
HEXACO模型的提出，並不意味著要完全否定大五模型的價值。事實上，兩種模型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與對話空間。外向性、盡責性與經驗開放性這三個維度在兩種模型中幾乎是等價的，這說明這三個維度在人格結構中的地位是穩固的，不會因為理論框架的不同而有所改變。
情緒性維度與神經質維度雖然名稱不同，但所測量的心理現象大致相同，都是個體傾向於經歷負面情緒的程度。兩者的主要差異在於定義與測量重點：神經質的定義較為廣泛，涵蓋了焦慮、憂鬱、憤怒、敵意、衝動等多種情緒體驗；情緒性則更聚焦於情緒依賴與敏感性，強調個體在面對危險、損失或不確定性時的情緒反應模式。
誠實-謙遜與宜人性這兩個維度的關係最為複雜，也是兩種模型最根本的差異所在。傳統宜人性維度包含的內容，在HEXACO模型中被重新分配到兩個不同的維度：與道德傾向相關的內容被歸入誠實-謙遜維度，與人際友好相關的內容則被歸入宜人性維度。這種重新分配不僅有助於提高測量的精確性，也為理解人格與道德行為的關係提供了更清晰的理論框架。
從最直觀的角度來看，HEXACO與大五人格最明顯的差異是維度數量的不同：大五有五個維度，HEXACO有六個維度。然而，這個數字差異背後所代表的意義，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刻得多。
大五人格模型認為，五個因素已經足以描述人格的基本結構，任何其他觀察到的人格特質都可以被歸入這五個維度之中。這個觀點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主導了人格心理學的發展，許多研究者將五因子結構視為人格的「終極真理」。然而，HEXACO模型的出現挑戰了這個觀點。它表明，在某些重要的心理現象上，特別是與道德行為相關的現象，五因子模型存在著系統性的遺漏。
誠實-謙遜維度的獨立，意味著這個維度所代表的心理現象無法被其他五個維度所充分解釋。換句話說，即使我們對大五人格的所有維度都有完整的測量，我們仍然無法準確預測一個人在誠實-謙遜維度上的表現。這就像是我們用五種顏色來描述光譜，卻發現無論怎麼混合這五種顏色，都無法產生出某些特定波長的光——這個發現自然會促使我們重新思考我們對光譜的描述框架。
誠實-謙遜維度是HEXACO模型最獨特、最具創新性的貢獻，也是它與大五模型最根本的差異所在。理解這個維度的本質與價值，是理解HEXACO模型關鍵中的關鍵。
在大五模型中，誠實、公平、謙遜、不貪婪等特質被歸入宜人性維度。這個分類的邏輯是：這些特質都涉及個體在與他人互動時的態度與行為取向，因此可以視為「宜人性」這個更廣泛類別的不同表現。然而，這種分類方式掩蓋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這些特質與傳統宜人性所代表的「友好」、「合作」、「脾氣好」等特質有著本質性的區別。
讓我們舉一個生動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區別。想像有兩個人物：
A先生：脾氣極好，從不與人爭執，總是面帶微笑，說話溫和，從不當面批評任何人。然而，他背地裡常常說謊、佔小便宜、為了自己的利益損害他人。他非常會包裝自己，總是表現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但實際上非常自私。
B先生：脾氣較直，有時說話不留情面，與人意見不合時會明確表達，不會為了維持表面的和氣而隱藏自己的觀點。然而，他為人極度正直，從不說謊，答應的事情一定做到，不會為了私利而損害他人，即使沒有人監督也會遵守規則。
在大五模型的框架下，A先生可能會被評為高宜人性的人，因為他看起來友好、和善、不與人衝突；B先生則可能被評為低宜人性的人，因為他脾氣較直、不會委曲求全。然而，直覺告訴我們，A先生才是我們更應該警惕的人，B先生才是我們更值得信賴的人。這個例子生動地說明了大五模型在捕捉「道德品質」這個維度上的盲點。
HEXACO模型透過引入誠實-謙遜維度，成功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在這個模型中，A先生和B先生會在誠實-謙遜維度上呈現出明顯的差異：A先生得分很低，B先生得分很高。這個差異精確地反映了他們在道德品質上的真實差異。同時，宜人性維度則可以專注於測量與人際友好相關的特質，如脾氣好壞、是否容易寬恕他人、是否願意妥協等。
HEXACO模型對宜人性維度進行了根本性的重新定義。在大五模型中，宜人性是一個內容龐雜的維度，包含了從「信任他人」到「願意妥協」再到「不貪婪」等各種不同的特質。雖然這些特質之間存在著正相關，但它們所代表的心理現象其實相當多元。
HEXACO模型將宜人性維度重新聚焦於一個更清晰的核心理念：個體在面對衝突或不公正對待時的情緒反應與行為取向。具體來說，高宜人性的人脾氣較好、不容易被激怒、願意原諒他人的過錯、在分歧中願意妥協；低宜人性的人則脾氣較差、容易記仇、在衝突中採取强硬立場、對他人的冒犯耿耿於懷。
這種重新定義使得宜人性維度在預測人際關係品質方面具有更強的針對性。研究已經清楚地表明，在宜人性維度上得分較高的伴侶，無論是浪漫關係還是友誼關係，都傾向於報告更高的關係滿意度與更長的關係持續時間。這並不難以理解——與一個脾氣好、願意妥協、不會因為小事而起衝突的人相處，確實比與一個脾氣差、固執、容易記仇的人相處要愉快得多。
同時，將道德相關特質從宜人性維度中分離出去，也使得這個維度的概念更加清晰。過去那種「宜人性高但實際上不誠實」的矛盾現象，在HEXACO框架下可以被清楚地識別與區分。這種澄清不僅有助於學術研究，也為實際應用提供了更精確的評估工具。
大五模型中的神經質維度，被定義為個體傾向於經歷負面情緒的一般性傾向。這個定義涵蓋了焦慮、憂鬱、憤怒、敵意、衝動、以及脆弱感等多種不同的情緒體驗。雖然這些情緒體驗之間確實存在正相關，但這種廣泛的定義也使得神經質維度在概念上顯得有些模糊。
HEXACO模型對這個維度進行了重新聚焦，將其核心概念界定為「情緒依賴」（Emotionality）。這個術語強調的是個體在面對壓力、危險或損失時的情緒反應強度，以及對他人情感支持的需求程度。具體來說，高情緒性的人更容易感受到恐懼與焦慮，對危險高度敏感，在面對壓力時需要他人的情感支持，在失去親密關係或不確定情境時情緒反應特別強烈。
這種重新定義基於一個重要的觀察：雖然各種負面情緒之間確實存在相關，但這種相關主要是因為它們都與一個更為根本的心理傾向有關——即對潛在威脅或損失的高度敏感性。高情緒性的人並不是簡單地「更容易生氣」或「更容易憂鬱」，而是在面對各種可能威脅到自己安全、親密關係或福祉的情境時，會產生更強烈的情緒反應。
這個重新定義使得情緒性維度在預測壓力適應、求助行為以及親密關係品質時，展現出更為清晰的概念界線與更強的預測效度。例如，研究發現情緒性維度與依戀焦慮有著密切的關聯，這與「情緒依賴」這個核心概念是完全一致的。
理論上的差異最終需要通過實證研究來檢驗。多年來，大量研究已經提供了充分的證據，支持HEXACO模型相較於大五模型在某些重要預測上的優勢。
在預測道德行為方面，HEXACO模型的誠實-謙遜維度展現出明顯的優勢。研究發現，這個維度與職場中的反社會行為（如偷竊、故意破壞、謊報工時等）有著顯著的負相關，是區分高度職業道德員工與容易出現問題行為員工的最有力指標。相比之下，傳統宜人性維度在預測這些行為時的效果相對較弱。同樣的研究還發現，誠實-謙遜維度與學術舞弊行為、財務詐欺傾向等都有著顯著的負相關。
在預測人際關係品質方面，HEXACO模型的宜人性維度展現出更清晰的預測力。由於這個維度不再被道德相關特質所混淆，它能夠更純粹地測量與人際友好相關的特質，從而更好地預測伴侶之間的關係滿意度與衝突頻率。
在預測臨床心理問題方面，HEXACO模型也提供了有價值的視角。研究發現，情緒性維度與焦慮症、憂鬱症有著顯著的關聯，而這種關聯在控制了其他因素之後仍然存在。這為理解情緒問題的個體差異提供了重要的心理學解釋。
HEXACO與大五模型之間的差異，不僅僅是學術理論上的爭論，更對實際應用有著重要的影響。不同的模型會導致不同的評估結果，進而影響人才選拔、臨床診斷、個人發展建議等決策。
在人才選拔情境中，區分道德品質與人際友好變得尤為重要。一個候選人可能脾氣很好、面試時表現得非常友好，但如果他在誠實-謙遜維度上得分較低，他可能在入職後出現欺騙、弄虛作假等問題。大五模型的宜人性維度無法有效識別這種風險，而HEXACO模型的誠實-謙遜維度則可以提供有價值的預測資訊。
在臨床心理情境中，準確區分不同的情緒與人格特質對於制定有效的治療方案至關重要。例如，對於一位情緒性維度得分較高但其他維度正常的來訪者，治療可能需要特別關注情緒調節技能的培養；而對於一位誠實-謙遜與宜人性維度都較低的來訪者，治療可能需要更多地關注人際互動模式與道德推理能力的發展。
在個人發展情境中，HEXACO模型可以幫助個體更精確地識別自己的優勢與挑戰領域。一個了解到自己在誠實-謙遜維度上得分較高的人，可能會更有信心從事需要高度職業道德的職業；而一個了解到自己在情緒性維度上得分較高的人，可能會更有意識地發展情緒調節技巧，以更好地應對生活中的壓力。
回顧人格特質理論的這段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清晰的脈絡：從阿爾波特和奧迪伯特的詞彙蒐集，到卡特爾的十六因素分析，再到科斯塔和麥克里的五因子模型，最後到李奇彬和艾希頓的HEXACO模型——每一代研究者都在前人的基礎上不斷推進我們對人格結構的理解。
HEXACO模型的提出，並不是要否定前人的貢獻，而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更清楚。這個模型承認五因子模型在捕捉人格基本結構方面的貢獻，同時也指出並補充了它在某些重要方面的遺漏。透過引入誠實-謙遜維度，並對情緒性與宜人性進行重新定義，HEXACO模型為人格研究與應用提供了一個更為完整、更為精確的理論框架。
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們將逐一深入探索HEXACO模型的每一個維度與細分面向。透過這些學習，你將能夠更全面地理解人格這個複雜而迷人的心理領域，並將這些知識應用於改善自己的生活與關係。
人格的探索之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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